13/11/2005
這叫什麼改革?評銓敘部版退休合理化方案
改革人人會說,但要看是什麼改革。
11月10日,考試院院會決定採取銓敘部聯席會議中所提的退休合理化方案,也就是所謂的「甲案」,內容是以「退休所得替代率」作為評量公務人員退休金的請領標準。考試院還表示,希望的方案是軍、公、教同步實施,商請教育部和國防部一併調整。(http://www.ettoday.com/2005/11/10/301-1867786.htm 東森新聞報參照)
退休所得替代率的觀念
所謂「退休所得替代率」,是一個挺新奇的概念,至少在過去很少在媒體間被提起。一般的定義是:退休人員在退休後所領的退休金占退休前薪資所得之比率。
簡單的說,你拿的退休金要是比現在跟你同一個職等的人拿的還多,是不合理的,所以這就需要一個比率去計算啦。一般的算法是把「退休所得(退休金)」除以「現職待遇(退休前薪資)」,這個比率就是所謂的「退休所得替代率」。超過這個比率多領的錢,就是不合理的,就要被砍掉。
那麼,退休所得替代率要定到多少才算合理?這很難說,根據銓敘部提出來的甲案,他的計算標準是:
一、 現職待遇:本俸(年功俸)、技術或專業加給(按25種專業加給分別計算)、主管職務加給、年終工作獎金(1.5個月除12)。
二、 退休所得:月退休金、公保養老給付優惠存款利息、年終慰問金(約0.75個月除12)。
三、 退休所得替代率的上限百分比:任職25年者,上限百分比擬85%,其後每增加1年,增加一個1%,最高35年,上限百分比為95%。
也就是說,如果你作30年公務員,你退休前薪資是10萬元好了,你現在領的退休金所佔的比率不能超過原來薪資的百分之90,也就是9萬元,多了,就要扣掉。
好了,單純去看「退休所得替代率」的標準,似乎是很合理的,但問題就卡在18趴。這裏我們先不管公務員,就拿老師當例子好了(反正他們都一樣,被宰只是早晚的問題)。
老師的例子
老師退休以後,通常會拿到兩筆錢,一筆叫做「公保優惠存款利息」,另一筆叫做「退休金」。現在在台灣,老師們的退休制度是以民國八十四年退撫基金建立做為分界點,區別舊制和新制兩類。
在舊制裡面,也就是民國84年以前退休的老師,適用「學校教職員退休金優惠存款辦法」(後來在84年11月7日改名叫「退休公務人員一次退休金優惠存款辦法」)第三條規定,「退休金之儲存,除期滿得續存外,其期限定為一年及兩年兩種,利息按行政院核定比照受理存款機關一年期定期存款牌告利率加百分之五十優惠利率計算。但最低不得低於年息百分之十八。」這個法規命令(依公務人員退休法施行細則第三十二條第一項規定訂定)就是一般我們說「18趴」的法源依據。
舊制裡面的老師也可以從公保養老給付的優惠存款中拿到18趴的利息,換句話說,他會有兩筆錢可以領:也就是「公保利息」,以及「退休金利息」。
這聽起來好像很多,但仔細看看會發現其實不然:公保的18趴其實是有存款總數限制的,假設是150萬好了,一個月就大約有2.25萬的養老給付可以請領。至於退休金部分,一次請領退休金假設是400萬好了,用18趴計算就是每個月拿6萬元左右,兩個加起來約為8萬2千5百元。
公保的存款和退休金的本金都是動不得的,也就是說,實際上退休的教師能拿的錢大約就是這麼多。
新制則是採用退撫基金制度,按照「學校教職員退休條例」第8條規定:「教職員退休金,應由政府與教職員共同撥繳費用建立之退休撫卹基金支付之。並由政府負最後支付保證責任。」同條例5條規定:「任職十五年以上者,由退休人員就左列退休給與,擇一支領之:
(一) 一次退休金。
(二) 月退休金。
(三) 兼領二分之一之一次退休金與二分之一之月退休金。
(四) 兼領三分之一之一次退休金與三分之二之月退休金。
(五) 兼領四分之一之一次退休金與四分之三之月退休金。」
簡單地說,就是把退休金的型態,分成「一次領」跟「月領」兩種,退休金的錢由老師和政府一起分擔。新制適用於84年以後進入教職的人員。按照「退休公務人員一次退休金優惠存款辦法」第2條規定,適用新制的老師們是不能享有優惠存款這項福利的。換句話說,18趴的問題其實在民國84年已經被立法「斷流式」地解決了,會與18趴的問題有所牽扯的人,主要有兩類:
1. 舊制前退休,請領一次退休金的老師們。
2. 舊制前進入教育界,服務期間跨越民國84年這個舊制與新制的分水嶺,在新制推行之後退休的老師們。
第二類的老師們在計算退休金上比較複雜一些,主要是因為年資合併的問題。按照「學校教職員退休條例」第21之1條的規定:「教職員在本條例修正施行前後均有任職年資者,其退休金依左列規定併計給與:
一 本條例修正施行前任職年資,應領之退休金,依本條例修正施行前原
規定之標準,由各級政府編列預算支給。
二 本條例修正施行後任職年資應領之退休金,依第五條第二項至第四項
規定標準,由基金支給。」
比方說,任職於民國60年,於民國89年退休的老師,就適用這一條的規定:84年8月以前的年資為24年,這部份用舊制,可以享有18趴的退休金存款優惠,剩下的5年則是適用新制,這部份就不能有優惠了。
這次所謂的「改革」,主要針對的就是這一批老師們。
18趴的歷史
18趴的歷史悠久,從聯合報的一個小小的歸納及圖表我們可以看得出來,(本文附圖 )所謂的18趴的固定利率是在民國72年左右被訂立下來的,在那之前是用浮動利率(銀行利率1.5倍)計算。之所以用18趴這種現在看起來似乎高得不得了的利率計算,在當初卻是基於一個公益的理由:縮減國庫支出。
為什麼?因為當時的銀行利率大約是在百分之12左右,而政府「預估」如果利率在這樣攀升下去,原來1.5倍浮動利率的結果可能會讓優惠存款變成20趴、30趴...所以乾脆改用固定匯率,一了百了。
然而,千金難買早知道,過了二十幾年,現在銀行的利率居然降到連兩趴都不到,台灣也因為全球經濟不景氣陷入衰退狀況。兩相對照,18趴就顯得讓人分外眼紅:大家都快趴到底了,怎麼你們還趴那麼高?
也因此,透過這層歷史因素去看18趴,如果說這種優惠存款是特權,其實是不近情理的一種講法,因為那只是一個僵化的利率政策下的產物而已。軍公教人員並沒有從國庫裡面偷任何東西,他們在國家經濟最困難的時候仍然堅守岡位,你現在嫌他們拿的高,以前為什麼不同情他們拿的低呢?
摒除感情問題不談,我們來看考試院這次提的「改革」作法,到底改革了什麼?
制度混亂、標準不清
考試院針對過渡時期的軍公教人員祭出退休金合理化大旗,這面旗子上頭寫的是「退休所得替代率」。聽起來似乎蠻合理,但就讓我們來檢視這個所謂「退休所得替代率」的定義,看看合不合理。
前面提到,退休所得替代率就是「現職待遇」和「退休所得」的比率。換句話說,「現職待遇」是分母,分母要是越大,退休所得替代率就越低。
甲案的定義把本俸(年功俸)、技術或專業加給(按25種專業加給分別計算)、主管職務加給、年終工作獎金(1.5個月除12)全部算成「現職待遇」,這代表什麼?這代表說如果一個教務主任跟一個一般老師的「退休所得替代率」將會不同,教務主任的替代率低,一般老師的高,假設教務主任是百分之75,一般老師可能是百分之85好了,這時如果政府把「退休所得替代率」上限定為80,被砍錢的就是一般老師,而砍不到教務主任。
這只是一個最簡化的算法,也說明了全國退休教師聯盟所提出的質疑:「這項改革受害最深的是基層教師或公務員,一般的校長、主任或公務單位中的高階主管因為有「主管加給」,因此影響不大。」這就叫做「養大殺小」,公平嗎?
再講分子「退休所得」的部分好了,甲案中把月退休金、公保養老給付優惠存款利息、年終慰問金計入為「退休所得」。問題是公保養老給付是依照公保契約來的,這部份可不是退休金,而是老師們自己的薪資一點一點扣起來的儲金。這種儲金所生的孳息如果也要算成是退休所得,那何不乾脆也把王大娘昨天晚上送的那兩隻雞也一起算進去得了?退休金和公保養老給付根本是基於兩種不同法律基礎所得到的給付,現在把這二者混為一談,真不知究竟是何居心?
一個改革政策,卻對於同是舊制底下進入教職體系的老師們,因為退休的時間差異而產生差別待遇。這個制度既然是不針對一次請領退休金的人,那麼難道領月退的人就該死嗎?同樣是民國55年進入教育界的老師,一個80年退休適用舊制,一個85年退休領月退成了「改革」的對象,後者還要多服務了台灣學子五年的光陰哪!這種「改革」政策怎麼會讓人心服呢?
偏好改革的考試院可能沒有察覺到這一切詭異的現象,以致於沈溺在改革的快感中而不自知。事實上,現在問題最大的是退撫基金,甚至有研究認為我國的退撫基金撐不過2010年(張瑞芳,我國教師退休制度之變革,中山碩士論文,p.26 )。結果呢?這種制度性的變革不去討論他,卻反過來畫蛇添足地對原來已經穩定的、明文化的制度表現大刀闊斧決心,除了製造議題,我實在想不出這種改革有什麼好處。
18趴的標準當然適用信賴保護原則
大法官釋字第525號解釋文說:「信賴保護原則攸關憲法上人民權利之保障,公權力行使涉及人民信賴利益而有保護之必要者,不限於授益行政處分之撤銷或廢止(行政程序法第一百十九條、第一百二十條及第一百二十六條參照),即行政法規之廢止或變更亦有其適用。行政法規公布施行後,制定或發布法規之機關依法定程序予以修改或廢止時,應兼顧規範對象信賴利益之保護。除法規預先定有施行期間或因情事變遷而停止適用,不生信賴保護問題外,其因公益之必要廢止法規或修改內容致人民客觀上具體表現其因信賴而生之實體法上利益受損害,應採取合理之補救措施,或訂定過渡期間之條款,俾減輕損害,方符憲法保障人民權利之意旨。」這裏面大法官講得很清楚,行政法規也算在裡面,這可不是你政府關起門來開個會說改就改的。
有人說,「當年調升成18%,不用「以法律定之」,調降或廢除,反倒需要了,無恥!(勞工支持軍公教18%優存?一堆爛理由)」嘿,很抱歉,就是需要,你政府可以隨便給,但不能隨便收,君無戲言,這就叫信賴保護原則。更何況多少軍公教是為這18趴念茲在茲的?18趴作為一種勞動條件,憑什麼軍公教不能護18趴?憑什麼優存利率說降就降?更何況這些規定都是基於法規命令層層授權而來,憑什麼一個「改革」的口號就可以壓倒一切?
說18趴優惠利率不動,是自欺欺人。如果照考試院的案子實施下去,原來可以領到公保優惠給付的教師們受影響是必然的。陳總統說:「考試院所通過方案,並沒有將18%優惠存款利率全部取消,而是在兼顧軍公教退休人員生活的尊嚴與經濟的需求兩大考量之下,透過漸進式的改革,將退休所得予以合理化。」是哪,話說的真是漂亮,左來一句尊嚴,右來一句需求,賞了退休軍公教一巴掌以後再摸摸臉說:「我是為你好哪!」這樣把軍公教當成朝三暮四的猴子耍,誰還會相信什麼勞什子的尊嚴?據說陳總統有意要將這項方案實施後所節省的經費充當老農津貼之用,如果此言屬真,那我倒是建議乾脆砍掉所有退休制度,以後統一改用發放「國民津貼」的方式處理問題算了:社會平等,貧富相均,人人有錢拿,個個有外快,真是好一片共產大同的台灣共和國!
氣死我了。
(圖片來源: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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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1/2005
留一地青屎

中時晚報關門,也算是大事了,且看今天他怎麼說。
2005.10.31 中時晚報
留一頁青史
本報訊
中時晚報創刊於一九八八年,台灣剛剛開始解嚴的年代。
當時,台灣社會有一種活力,一個打開悶局的動力。
社會運動興起,環保運動以汙染受害地區為主體,展開美麗島事件之後的首度群眾集會;勞工運動追求集會、結社、罷工權;農民運動首度起來抗爭,批判開放水果進口打擊農業經濟;學生運動開始在校園以讀書會的形式,打破校園言論的壟斷,引進部份新左派書籍;原住民運動、人權運動則在台灣社會引起更大反響。
一種召喚 批判社會多元化
在這樣的社會氛圍裡,中時晚報集合了當時台灣社會的知識界精英,以及時報內部的編輯報導好手,準備做一份不一樣的報紙。它的主旨,是「清新明快」,以更短的篇幅,更多的報導,容納更多元的聲音。 (當時一份五塊錢,我記得)
八○年代的台灣社會,是社會運動與政治運動興起的年代。中時晚報以大膽敢言著稱。 (喔?)在政治議題上,它的批判性直接明快 (嗯哼) ;在弊案的處理上,以敢於揭發為主。 (中時監察院報)為因應社會運動的發展趨勢,它首度成立了以「新環境」為名的社會運動採訪小組,打破部會採訪路線的區隔,而以社會運動和部會共同採訪。
一股熱潮 創下輝煌紀錄
最主要的,股市的興起吸引大批散戶投入,一個以股市為主的新聞版面,提供讀者最快速即時的報導。當時的晚報一出,號子周邊的餐廳裡,人手一份晚報 (但未必是中時) ,看自己今天的輸贏。
當時還沒有網路,有線電視也還未開始,股市為晚報開啟新的商機。而社會運動的勃興,則讓晚報成為社會正義的召喚者。
(可惜當時沒有爆料專線)
然而,隨著股市的起伏升降,晚報也不可免的受到影響。 ( 十塊錢確實挺貴的)股市好的時候,晚報大賣四、五十萬份。股市不好的時候,晚報報份下跌。雖然如此,因為總體經濟仍充滿活力,要維持晚報營運並不困難。
當時的中時晚報看見一個新興的都會閱讀習慣逐漸形成,有意識的經營出一份都會報的型態。 (買報送星巴客咖啡嗎?)它不僅提供股市,更要提供新的文化風尚。針對政府所主持的金馬獎電影無法提供電影的不同風貌, (原來都會人都愛看金馬獎)中時晚報首先舉辦「台北電影節」,以更大視野,經營以文化人為主的電影選拔活動,為台灣電影尋找新的價值取向,爭取不同的觀影選擇。
一份使命 言論成主流聲音
為了呈現台灣社會的多元與政治的荒謬性,中時晚報也舉辦每年一度的「金驢獎」活動,票選年度最「傑出」的人物與言行,賦予電影的片名、主角、配角等等,讓台灣社會的荒謬性,在滑稽的選拔中,再次呈現。至今,「金驢獎」仍是中時晚報最吸引人、話題性最強的版面。 (今年金驢獎得主肯定非中時晚報莫屬了。)
此外,中時晚報的批判性也一直維持著。不僅是對政府官員、社會團體、學術界,甚至媒體本身。台灣還沒有一家報紙像中時晚報這樣,敢於用自己版面,批判自己的報紙。這種自由主義的傳統,只有美國紐約時報這種大報敢於如此放開言論,自我反省。 (不過紐約時報可沒停刊就是了)
也由於晚報是上午新聞的綜合,它往往成為有線電視採用新聞的對象。同時,中時晚報的言論,也往往成為電視談話性節目必須參考的題材。 (例如2100揭弊開獎) 不知有多少次了, (我們也記不起來)晚間的談話性節目是以中時晚報的社論標題為主題,在進行討論內容的設定。在一定程度上,它有為電視談話性節目「定調」的作用。 (真是輿論的燈塔)
千萬不捨 讓我們輕輕擁抱
然而,隨著台灣經濟的衰落,股市被政府官商勾結的禿鷹集團所困死,以及最主要的,網路的興起, (咦?不是扁政府的貪污無能?) 讓股市人口更方便取得資訊;有線電視的興盛,讓新聞的即時性有另一種管道;晚報的閱讀人口逐步下降,而廣告,一如所有平面媒體所面臨的共同困境,也在減少;經營日益困難。
在這種大環境下,中時晚報勉力支撐。 (辛苦了各位,有空去阿根廷丟雞蛋抗議一下全球化吧!)
然而,時空環境的轉變,不僅台灣為然,全世界都一樣。美國紐約時報、法國世界日報等,都在網路、電視媒體的衝擊下,尋找因應之道,不斷改革重組。 (但他們都沒停刊就是了) 中國時報系也面臨轉型的抉擇。 (停刊作為一種轉型)
在這樣的環境裡。我們選擇為中時晚報吹起熄燈號,這是一個不得已的抉擇。 (對余董確實是如此)
告別總是不能免於感傷
回顧這17年以來,我們曾一起在風雨飄搖時刻,尋找事件的真相,堅持社會正義的原則,維持自由主義的傳統。我們不曾退縮。這一場美好的仗,我們已經盡力打過! (辛苦了)
就像羅大佑的歌聲唱的:「告一聲別離,忍不住想要,輕輕的抱一抱你」。 (現在台灣還有誰記得羅大佑嗎?)
我們深深感謝支持過中時晚報的朋友、作者和親愛的讀者。讓我們輕輕擁抱,道一聲再見! (永別了,中時晚報。)
中時晚報會不會青史留名,這我不知道,但依照最近下台外加被追繳勳章的規矩看來,中時晚報這樣匆匆道別,恐怕是已經在台灣傳播界留下一地的青屎了。
或許余老闆啞著聲音這樣宣告,會好的多:
「親愛的員工們,改革是必要的,轉型是痛苦的,請大家相信改革,勇敢轉型,號角已經響起,方向還沒確定,但是這麼多年努力,最後定會獲得勝利。請大家相信中時集團,相信新聞自由,中時加油!台灣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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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0/2005
國力與縱深
在法國這幾年來,我常常在想一個問題:到底台灣和法國國力的差距有多大?
就我所知的法國社會,這國家的人民,幾乎和台灣人有著許多不可思議的相同點,這點連法國人自己也非常訝異。就我個人的經驗而言,我所碰過的,只要是來過台灣的法國人,幾乎都會情不自禁地愛上台灣。這塊土地上所展現的自由、熱情與活力,都讓造訪的法國人們印象深刻。
當然,公害也是。
然而儘管在許多價值觀上,台灣人與法國人有著相同之處,但二者對於細節上的處理卻不盡相同。我一直以為,這種對細節處理的態度,是兩國拉開差距的主要原因。
如果說法國相較於台灣而言,是「地大物博」,能夠關起門來作老大的機會要大些,我只能說這種說法恐怕和現實是有差距的。法國人確實在某方面的政策上顯得相對的保守,然而關起門來作老大這種事情卻是不可能做到的:這不只是因為他必須符合歐盟自由流通原則政策而已,事實上,法國一直處在競爭的狀態之中,他很清楚自己在國際上居於什麼樣的地位,而得以做出正確的判斷,維持外交上的某種主動性。
台灣對於法國的認識還是有限的,這點不禁讓自詡國際化的台灣人民們顯得難堪。過去幾十年來,台灣的對外政策一直處在美中日台這幾國的縱橫中,直到現在仍然沒有什麼太大的改變。政府對這方面的工作也是消極的:台灣一直以來的傾向是不願意去認識一個對他而言沒有短期利益的國家。(甚至即使有,也仍然缺乏了解)這多少是因為選舉制度設計不良,使得行政單位總想藉由製造不斷的「好消息」來博取民眾的支持,而不是去長期耕耘製造一個有利於台灣國際地位的環境。另一方面,台灣的公共政策討論空間也要小的多,相較於法國而言,政策辯論在台灣一直沒有形成一項習慣,而這種政策辯論的習慣卻正是民主國家中所最需要的部分。
我們常常聽到台灣的國際地位僅僅來自於中國的無理打壓,以致於整體的外交政策無法施展云云,我個人認為這種說法還是片面的。事實上,每個國家在外交上都有他的難處,做好外交或是處理好國際事務,提升國家的國際地位,不只是「外交部」一個單位該去做的事情。也就是說,一個國家的國際地位要提升,不能只靠他的某個政府單位去一肩挑起,而以這樣的態度去要求某個行政單位對整體國家外交事務單獨負起全責,也是不合理的。
國際競爭就好像球賽一樣,整個台灣都是一個團隊,團隊的協調表現好,成績就打的亮眼,如果每個人都想當英雄,而沒有協調合作的精神,那麼就算個別球員實力再強,在比賽場上也發揮不了作用。
就像台灣一直在運動員的培訓上因循苟且般,從這一點可以看得出我們國家在整體外交戰略視野的深淺。事實上,在國際場合中,運動場是唯一一個可以合理超越政治界線,讓小國們表現自我的地方。而我們國家是否能夠將外交政策與體育政策相結合,在我們的運動員展現自己的實力同時,也把台灣推向世界的舞台呢?
從大的方面來看,我不得不驚訝於法國政府在維持官僚主義的傳統同時,也注意到了他們在國際場域中的各種細節工作的爭取,這其中包括法國政府對於運動的提倡與熱心。雖然,台灣對法國而言是很遙遠的,但理解台灣的法國人才,卻仍是大有人在。一個國家應該具備有各種不同專長的人才,使得它在國際場合中馳騁縱橫時不虞情報匱乏,人才多元化正是一個國家國力的基本象徵。而台灣在這方面的努力,卻是很欠缺的。
事實上,這幾年來除了驚訝於法國政府或其各類團體組織介入於各種國際場合的頻繁程度之外,我還很詫異地發現這個社會原來在開放的程度上也遠超過我們對之所具有的「保守自大」刻板印象:連號稱保守的右派最近都開始考慮給予居住在法國一定期間的外國人投票權了,你不得不重新檢視這個所謂的「保守國家」,他們對移民政策以及外國人權利保護上的努力,所具有如何的遠見。
和台灣一樣,法國一直有著移民社會的歷史傳統。而這兩個看似相同背景的移民社會間,在性格上卻有著極大的差異。當移民們在法國「定居」下來,意味著他們即將享有這國家的一切福利制度與社會系統。國家的各項照顧使得移民們真正有了安居的感受,從而在這個基礎上融合並接受了法國社會的價值標準,成為新一代具有法國自我核心價值意識,並兼具外國特色的法國人民。而台灣卻正是缺乏了這種讓移民安定的感覺。這一百年來,台灣所遭逢的苦難在於強權的擠壓,使得這島上的移民們普遍存在不安定感。政治上長期受到壓抑,使得台灣人民對於定居與安居的意識還是很淡薄的,以致於培養出一些長期以恐嚇人民作為攫取政治資源手段的政客們。
「中國威脅論」一直是台灣半世紀以來所揮之不去的陰影,這種近乎自虐的政治操作方式始得我們無法靜下心來評估台灣應該要有什麼樣的願景,應該要如何過的更好,給我們的孩子一個怎麼樣的環境,給弱勢的族群一種什麼樣的照護。在一個比一個聽起來要更重要,更偉大的政治號召下,所有實際的問題,「小」的問題似乎都被稀釋了,被淡化了。於是我們習慣於看著明信片或網站或旅遊書對外國美好夢想的介紹,然後繼續忍受,想著如何離開這一團混亂,而不是去整理他們。
在很多時候我會懷疑法國與台灣的科技差距是很小的,但有時卻又驚訝地發現其實這或許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法國的科技與人民的生活往往是結合的:這點和日本很像,而後者做的似乎又要更徹底些。但台灣,科技往往是科技,生活往往是生活,這兩個東西的結合性並不如我們所想像的完整。於是你可以發現滿街都是科技通訊器材卻沒有設置供視障者獨立行走的設備,擁有大眾捷運但從永和坐到公館卻要花上個十來分鐘等這種奇特的現象。在台灣,我們對科技的態度是找一項新的東西去替代他,而不是把舊的東西功能發揮到極致,高鐵就是這種心態下的產物,然後,全台灣就這樣被綁架了。
我認為這種對細節與重點講究縱深的態度,正是台灣一直以來所欠缺的,這也是台、法兩國的國力差距所在。(想想看,一千多萬人同時擠在小島的西半邊,這要是艘船的話,不是早翻了嗎?)但這種心態之所以會形成,也多少和台灣人民長期以來彼此間缺乏互信的態度有關。因為沒有互信,不願合作,總想要吃掉別人,所以很少設身處地去想一些比較實質層面的問題。
台灣還沒有成熟,至少相對於一個穩定而健全的民主社會,例如法國來說,台灣還是很青澀的,這種青澀感反映在各個層面上確實容易讓人感到混亂,在解決某些問題上也需要時間去醞釀的。但如果說台灣僅以目前的民主或制度的狀況為滿足,而不願意繼續縱深既存的制度,慎重比較自己與他國的差異,那麼這種差距就會越來越大。
畢竟,國際競爭還是很現實的:是的,我們可以期待台灣成為下一個法國。當然,也不無可能成為下一個菲律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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