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10/2005

國力與縱深

法國這幾年來,我常常在想一個問題:到底台灣和法國國力的差距有多大?

就我所知的法國社會,這國家的人民,幾乎和台灣人有著許多不可思議的相同點,這點連法國人自己也非常訝異。就我個人的經驗而言,我所碰過的,只要是來過台灣的法國人,幾乎都會情不自禁地愛上台灣。這塊土地上所展現的自由、熱情與活力,都讓造訪的法國人們印象深刻。

當然,公害也是。

然而儘管在許多價值觀上,台灣人與法國人有著相同之處,但二者對於細節上的處理卻不盡相同。我一直以為,這種對細節處理的態度,是兩國拉開差距的主要原因。

如果說法國相較於台灣而言,是「地大物博」,能夠關起門來作老大的機會要大些,我只能說這種說法恐怕和現實是有差距的。法國人確實在某方面的政策上顯得相對的保守,然而關起門來作老大這種事情卻是不可能做到的:這不只是因為他必須符合歐盟自由流通原則政策而已,事實上,法國一直處在競爭的狀態之中,他很清楚自己在國際上居於什麼樣的地位,而得以做出正確的判斷,維持外交上的某種主動性。

台灣對於法國的認識還是有限的,這點不禁讓自詡國際化的台灣人民們顯得難堪。過去幾十年來,台灣的對外政策一直處在美中日台這幾國的縱橫中,直到現在仍然沒有什麼太大的改變。政府對這方面的工作也是消極的:台灣一直以來的傾向是不願意去認識一個對他而言沒有短期利益的國家。(甚至即使有,也仍然缺乏了解)這多少是因為選舉制度設計不良,使得行政單位總想藉由製造不斷的「好消息」來博取民眾的支持,而不是去長期耕耘製造一個有利於台灣國際地位的環境。另一方面,台灣的公共政策討論空間也要小的多,相較於法國而言,政策辯論在台灣一直沒有形成一項習慣,而這種政策辯論的習慣卻正是民主國家中所最需要的部分。

我們常常聽到台灣的國際地位僅僅來自於中國的無理打壓,以致於整體的外交政策無法施展云云,我個人認為這種說法還是片面的。事實上,每個國家在外交上都有他的難處,做好外交或是處理好國際事務,提升國家的國際地位,不只是「外交部」一個單位該去做的事情。也就是說,一個國家的國際地位要提升,不能只靠他的某個政府單位去一肩挑起,而以這樣的態度去要求某個行政單位對整體國家外交事務單獨負起全責,也是不合理的。

國際競爭就好像球賽一樣,整個台灣都是一個團隊,團隊的協調表現好,成績就打的亮眼,如果每個人都想當英雄,而沒有協調合作的精神,那麼就算個別球員實力再強,在比賽場上也發揮不了作用。

就像台灣一直在運動員的培訓上因循苟且般,從這一點可以看得出我們國家在整體外交戰略視野的深淺。事實上,在國際場合中,運動場是唯一一個可以合理超越政治界線,讓小國們表現自我的地方。而我們國家是否能夠將外交政策與體育政策相結合,在我們的運動員展現自己的實力同時,也把台灣推向世界的舞台呢?

從大的方面來看,我不得不驚訝於法國政府在維持官僚主義的傳統同時,也注意到了他們在國際場域中的各種細節工作的爭取,這其中包括法國政府對於運動的提倡與熱心。雖然,台灣對法國而言是很遙遠的,但理解台灣的法國人才,卻仍是大有人在。一個國家應該具備有各種不同專長的人才,使得它在國際場合中馳騁縱橫時不虞情報匱乏,人才多元化正是一個國家國力的基本象徵。而台灣在這方面的努力,卻是很欠缺的。

事實上,這幾年來除了驚訝於法國政府或其各類團體組織介入於各種國際場合的頻繁程度之外,我還很詫異地發現這個社會原來在開放的程度上也遠超過我們對之所具有的「保守自大」刻板印象:連號稱保守的右派最近都開始考慮給予居住在法國一定期間的外國人投票權了,你不得不重新檢視這個所謂的「保守國家」,他們對移民政策以及外國人權利保護上的努力,所具有如何的遠見。

和台灣一樣,法國一直有著移民社會的歷史傳統。而這兩個看似相同背景的移民社會間,在性格上卻有著極大的差異。當移民們在法國「定居」下來,意味著他們即將享有這國家的一切福利制度與社會系統。國家的各項照顧使得移民們真正有了安居的感受,從而在這個基礎上融合並接受了法國社會的價值標準,成為新一代具有法國自我核心價值意識,並兼具外國特色的法國人民。而台灣卻正是缺乏了這種讓移民安定的感覺。這一百年來,台灣所遭逢的苦難在於強權的擠壓,使得這島上的移民們普遍存在不安定感。政治上長期受到壓抑,使得台灣人民對於定居與安居的意識還是很淡薄的,以致於培養出一些長期以恐嚇人民作為攫取政治資源手段的政客們。

「中國威脅論」一直是台灣半世紀以來所揮之不去的陰影,這種近乎自虐的政治操作方式始得我們無法靜下心來評估台灣應該要有什麼樣的願景,應該要如何過的更好,給我們的孩子一個怎麼樣的環境,給弱勢的族群一種什麼樣的照護。在一個比一個聽起來要更重要,更偉大的政治號召下,所有實際的問題,「小」的問題似乎都被稀釋了,被淡化了。於是我們習慣於看著明信片或網站或旅遊書對外國美好夢想的介紹,然後繼續忍受,想著如何離開這一團混亂,而不是去整理他們。

在很多時候我會懷疑法國與台灣的科技差距是很小的,但有時卻又驚訝地發現其實這或許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法國的科技與人民的生活往往是結合的:這點和日本很像,而後者做的似乎又要更徹底些。但台灣,科技往往是科技,生活往往是生活,這兩個東西的結合性並不如我們所想像的完整。於是你可以發現滿街都是科技通訊器材卻沒有設置供視障者獨立行走的設備,擁有大眾捷運但從永和坐到公館卻要花上個十來分鐘等這種奇特的現象。在台灣,我們對科技的態度是找一項新的東西去替代他,而不是把舊的東西功能發揮到極致,高鐵就是這種心態下的產物,然後,全台灣就這樣被綁架了。

我認為這種對細節與重點講究縱深的態度,正是台灣一直以來所欠缺的,這也是台、法兩國的國力差距所在。(想想看,一千多萬人同時擠在小島的西半邊,這要是艘船的話,不是早翻了嗎?)但這種心態之所以會形成,也多少和台灣人民長期以來彼此間缺乏互信的態度有關。因為沒有互信,不願合作,總想要吃掉別人,所以很少設身處地去想一些比較實質層面的問題。

台灣還沒有成熟,至少相對於一個穩定而健全的民主社會,例如法國來說,台灣還是很青澀的,這種青澀感反映在各個層面上確實容易讓人感到混亂,在解決某些問題上也需要時間去醞釀的。但如果說台灣僅以目前的民主或制度的狀況為滿足,而不願意繼續縱深既存的制度,慎重比較自己與他國的差異,那麼這種差距就會越來越大。

畢竟,國際競爭還是很現實的:是的,我們可以期待台灣成為下一個法國。當然,也不無可能成為下一個菲律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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