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3/2005
原鄉人
「現 在的法國根本是歐洲的恥辱!」Y君恨恨地從嘴邊吐出這麼一句話,他是很認真的這麼說。
這是一個小小的聚餐,這樣的聚會距離上次黑森林烤肉已經快半年多了,那次是我第一次遇到Y君。胖胖的,笑起來很可愛,說起話來很熱血的一個法國人。
Y君娶了一個台灣女生,阿娟,同時有一個很可愛的混血兒女兒。Y君在台灣時是做特殊教育的,大概是受到住在台灣南部的那段時間的影響,讓他的國語聽起來都有些南部腔。
「我岳母常常會說,『來粗飯,來粗飯。』所以我也變成那樣了。」Y君這麼解釋,然後哈哈大笑。
那天聚餐不知道為什麼話題扯到政治,先是兩岸關係,然後是歐盟禁運問題。Y軍在席間侃侃而談,他對政治有一種狂熱,其論調讓我想起某一些深綠的朋友們。
「他還是扁友會的。」米大有一次這麼說。
對Y君而言,法國在歐盟禁運政策上一直親中的表現讓他感到憤怒。當然,這未嘗不可歸咎於他的左派政治立場:席哈克這個右派總統的表現讓他深以為恥,他認為席哈克根本是個重利小人,把法蘭西共和國的精神與引以為傲的價值觀踐踏的無以復加。
「這真的很悲哀!」他這麼說,「席哈克說『我們武器解禁,不代表我們要賣武器給中國。』這簡直是胡說八道,那你解禁武器幹什麼?」
「又像杜哥,這是非洲少數幾個算是比較奉行民主共和制度的國家,他們的總統死了,然後現在承接的繼承人面臨憲政危機,也有獨裁的疑慮,結果你知道席哈克說了什麼?他什麼也沒講,居然只說『我失去了一個好朋友。』這是什麼鬼!」
「這是典型的席哈克式語言(la langue chirakien)。」我說,「我覺得席哈克不是國家元首(chef d'Etat),倒像是個商家元首(chef des commerçants)。」
「一點也沒錯!」Y君笑了起來。
3月26日當天,我和一群同學在史堡市中心發傳單,表達和平解決兩岸問題的訴求。這次的活動同時也創下了一個紀錄,是首次不分黨派的歐洲台灣學生串聯運動。
當天Y君也來了,和阿娟一起。我們很高興地打招呼,Y君告訴大家,他就要回台灣去了,以後要住在台南,繼續他的特殊教育工作。
他們拿了一大疊傳單,到鐵人站去發。然後不到一個小時,五百份的傳單就這樣發完了。
我們中午一起吃飯時,我問到Y君居留證有沒有問題。
阿娟笑著說,哎,他那個工作是特殊教育,沒人要做的,算是對台灣有貢獻啦,所以居留證沒問題。
Y君則是笑著扶正他的帽子,對他的工作沒多說什麼。那帽子上是一面中華民國的國旗,今天他特別戴起來的,在這個場合,這一天,他是徹徹底底的台灣人。
我們談到很多台灣的事,從Seven-11的便利性,台灣啤酒的味道,一直到嘉義的雞肉飯(當然,也順便又解釋了一遍我為何不吃雞肉)等等。阿娟笑說她是嘉義人,嫁給了台南人Y君,而Y君則是一副台南人與有榮焉的樣子。
吃飽喝足,我們互道台灣再見,然後Y君扶了扶他的國旗帽,和阿娟一起回去了。為了這個傳單活動,她們還得開上一段車,回到南邊那個只有七百多人的小村去。
回家的路上,我不禁想著,究竟是什麼樣的一種衝動或熱情,讓Y君願意為這個小島上的人民如此付出呢?即使他知道那是個災難之島,隨時隨地都有可能產生武裝衝突的一個地區。
或許這真的就是愛台灣吧。除了愛,你還能找到什麼樣的解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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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2005
雞同鴨講

在 四個多月的長假後,我回到了史堡。
當然,史堡美麗如昔,迎接我的除了寒冷的空氣以外,還有一大疊的信件。
朋友們幫我這段時間打點了一下房子,還順便分類了信件。四個月不見,史堡沒什麼太大的變化,但我待在自己的房間裡,卻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嗯,我到底有沒有回台灣過啊?
所幸這些無聊的疑問與錯覺,在看到帳單與通知之後消失無蹤。房屋補助機構寄來催繳居留證影本的信,並且很不夠意思地停止了一月份的房屋補助。好吧,要錢第一,這自然是我回史堡後的第一要務。
然後是準備停止巴黎的帳戶。過去因為一直沒時間管理,所以讓法國農民銀行「偷」了我不少錢,這也是個大問題,得趕快處理才行。
房東寄通知來,提醒我遷出前兩天要做屋況鑑定。信是用打字的,看得出來非常制式化,不過這也難怪,房東米歇爾先生是做仲介的,這封信大概是從他的辦公室電腦裡列出來的,可以想像他匆匆忙忙地簽字,又趕去跟另一個房客見面的樣子。
好,這不急著解決,反正時間還早,應該先和新房東打個招呼才行,於是我又撥了電話去給新房東,約定房租與遷入等等的事宜。
美麗的一週就是在這樣亂七八糟的瑣事中度過的。
打開電視,看了約十幾分鐘的節目,忽然發現自己的法文好像斷電了一樣。我心頭一驚,天啊!這才多久的時間,我的聽力怎麼退化的這麼快?
拿起書本來看,一頁書居然足足看了我四十分鐘,好像當年在巴黎坐困愁城的感覺又回來附身似的,我開始感到緊張,天啊,這下該怎麼辦才好?
於是我又開始了另一波的法文計畫,當然,照常是無聊到極點的訓練,不提也罷。
前天下午,我接到瑪嘉麗的電話,本來是在談19號在史堡北邊歐漢姆市舉辦的「台灣日」活動,後來她話鋒一轉,問我有沒有聽過博士生必須出席一定的研討會,才能拿學位的規定?
我一聽心裡大驚,什麼?還有這種規定?

瑪嘉麗的解釋是,一般來說,博士生在三年內必須出席一百多小時的研討會,以及撰寫完論文,這樣才能拿到博士學位。
「我知道有人因為出席時數不夠,所以被行政人員刁難的例子。」她提醒我,「最好再去看看規定,要是有這個規定,你卻沒參加研討會,那就要注意啦!」
這還了得!雖然我心中滿是疑問,但既然有這種消息,為了保險,最好還是去確認一下。
我找了博士班章程下載,慢慢地找,沒有發現這個規定,然後又幾乎翻遍了所有的學則規定,也沒有發現。
在一陣慌亂後,我決定直搗黃龍,去問好秘書裴黑茲女士。
第二天下午我走到馬蛋裴黑茲的辦公室,她這次看起來有精神多了。然後我結結巴巴地跟她詢問,是不是有這種參加一定時數的座談會的規定?
「呃…。」裴黑茲女士頭也不抬的開始找資料,「規定是有的,我拿給你看。」
我心裡一陣發毛。
接著她拿出一封信,上面是法國教育部寄來的,內容大概是說,博士班學生須參加125至160小時的座談會。
但幸運的是,這並非強制規定,也沒有看到「違反規定者,不得頒以博士學位。」的字句。
我心裡還是七上八下的,「那麼,也就是說博士生有義務參加座談會囉?」
「不是義務,是可以選擇參加,只是我們會『建議』你們參加。」
「可是不是要參加一百多小時的座談會嗎?」
「是這樣沒錯。」
「那是不是說如果不參加座談會,我是說,如果我一個座談會都沒有參加,就不能拿博士學位?」
「不是這樣,」馬蛋裴黑茲說,「只是這樣你會很可惜,比如說今天有場座談會,講波斯灣的問題,很有趣啊…不是嗎?嗯…不是嗎?」
「可是那跟我的論文沒有關係。」我說。
「雖然沒有關係,可是我們『鼓勵』大家參加,增廣見聞嘛,其實,我們也一直在討論要怎樣增加研討會的聽眾人數…」馬蛋裴黑茲有點岔題,「上次的座談會只有五個人到,很可惜…。」
我心裡想,這關我什麼事啊!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要拿到博士學位,是不是有兩個條件?一個是我要寫完論文,第二是我要出席一定時數的研討會呢?」我試圖拉回主題。
「你要寫完論文,而且要通過答辯。」裴黑茲女士補充。
「是。」我回答,「那我是不是一定要參加研討會?」
「那不是強制的。」她說。
「可是剛剛那裡寫著博士生應該參加一百多個時數的研討會啊!」
「那是這樣寫的沒錯。」
「那我需要簽名或是拿出席證明嗎?」我說,「如果我要參加一定時數的研討會,那要如何確認我真的參加了?」
「不不,不需要簽名的。」裴黑茲也笑了,她顯然沒想過這問題,「要如何知道呢?嗯,也對,那我們去問問另外一位先生吧…。」
於是她走到外面,領著我去見另一位先生。
我忽然感覺很好笑,馬蛋裴黑茲顯然不認為這是個問題,也就是說,參不參加研討會,似乎根本不是重點。
我們在那位諮詢先生的門口站了很久,他似乎很忙,裴黑茲找不到理由進去,於是乾脆放棄。
她走回辦公室,看起來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然後對我說,「不好意思,某某先生在忙,我看下次你再來好了。」她用一貫的語氣回答:「就下星期好了。」
「就下星期好了」意味著別問啦,這是裴黑茲女士辭典第一頁說的。
於是我不死心地又問了最後的問題:
「那麼,我參加不參加研討會,和拿不拿的到博士學位,沒有關係囉?」
裴黑茲女士好像恍然大悟似地,清楚的回答了這個問題:
「你拿不拿的到博士,取決於你的論文是否通過答辯,就這樣而已。」
「那麼,我聽說二大那邊有人因為沒參加研討會而被拒絕拿學位哪!」
「啊?是喔?」裴黑茲女士很驚訝地說。
於是我終於確定整件事情從頭到尾根本是雞同鴨講。也就是說,裴黑茲女士只是在強調參加研討會是對撰寫論文有益的,但我卻只是在意這是不是構成拿學位的障礙。
唉!我實在太現實了,真是對不起法國高等教育偉大情操了,我真是太差勁了,滿腦子只想到通過通過通過,卻忘了蘿蔔舒曼博士學院的一番苦心…。
既然如此,那就罰我去餐廳消費,振興一下法國經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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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3/2005
產後憂鬱症

其實,自從狐小子出生以後,我們家有了不小的轉變。
最高興的莫過於狐小子的阿公阿媽(當然也包括了外公外婆),尤其是狐小子的阿媽,樂的每天抱孫子玩,完全忘記她的脊椎與五十肩的疼痛。
狐小子的阿公也不遑多讓,這位年逾半百,退休前是國家級拳擊裁判,一日不動就會唉唉叫的老先生,居然可以忍住二個月不打他心愛的小白球,真是令人意外。
家裡的氣氛一下活潑許多,尤其是過年。從出國以後,家裡再沒有過一次熱熱鬧鬧的年,老媽也懶得去布置。今年卻不一樣,孫子來了,得買花買東西裝飾一下家裡的喜氣才行。
於是某天下午我就看到老媽一個人抬進一盆好大的蘭花,放在客廳裡。我忙問這是在幹什麼?
「過年啊!」老媽爽快的回答。
孫子的魅力果然不同凡響,過年我們也吃的快快樂樂的,一家人還在飯桌前拍了照。
另一方面,狐小子對於婆媳關係也有很大的幫助。老婆和爸媽從此有了新的話題,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這小子身上。老婆也藉著兒子的光芒和家人們交心:這可是從未有過的狀況,遠在台北教書的她,是第一次和老爸老媽相處這麼久。原本我們還擔心會不會有些生活上相處的問題,但很顯然的,這些問題都被狐小子檔下來了。
天大地大,孫子最大,這是狐家家法,動他不得。這小子用「寶貝蛋」三個字還不夠稱呼,以老媽的正確詞彙形容,此君應該算是「小祖宗」,當之無愧。
然而,狐小子可不好相處,這從他出生時就看得出來。一頭濃密的黑髮,帶著倔強的哭聲,老是皺著眉頭注視人(有時還會瞪一下),正應了老爸的那句台語名言:
「頭毛多,難剃頭。」(雙關語,也就是很難伺候的意思。)
滿月之前,我和老婆從未一晚好眠過。尤其是他剛出生那三天在馬偕,簡直比當兵查哨還痛苦。
狐小子剛出生,老婆傷口未癒,又要被嬰兒室的護士催去餵奶,於是我只好幾乎二十四小時不眠不休的守著床頭,準備用輪椅推老婆下樓去餵奶。然後,再回到樓上的房間待命。
其間訪客川流不息,雖然很高興,但也真是累壞了。
到達坐月子中心後,本來以為可以好好的休息了,結果,並沒有。坐月子中心鼓勵餵哺母奶,我和老婆也很贊成。但問題來了,生產後初期,老婆的奶水量根本不夠,加上餵哺方式不對,乳頭常常受傷。
有天晚上她到樓下的育嬰室去,試著用擠乳器擠出幾滴母奶。結果努力了近四十分鐘,居然只擠了20CC不到的奶水。
疲憊、難過、羞愧與挫折趕在一瞬間爆發,她回房間的時候難過的痛哭。
我一點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安慰她,沒事的,大不了餵狐小子喝配方奶就是了,不要急。
「我覺得我有產後憂鬱症。」老婆說。
「不要說你有,我也有啊。」我回答。

不是開玩笑,這可是我的肺腑之言。
老婆產後的疲累,我感同身受。身為狐小子的老爸,我不但要照顧老婆,哄哄狐小子,還要應付熱情的客人們。初期這樣也就算了,只是少睡一點,還算可以忍受,可是到了後來,我發現全家的重心居然全部跑到這小子身上來,而且連老婆的心裡都只有這小子時,不禁大發醋勁起來。
這真的很神經病,我知道。但我發現我居然會和自己的兒子吃醋時,著實吃了一驚。
我好像變成雙重人格似的。一方面,我努力想作一個好爸爸,練習包尿片和抱小孩的技巧,一方面,我又嫉妒自己的小孩,覺得我自己受到了冷落。
從小我就是家裡的天之驕子,爸爸、媽媽、妹妹都會把焦點放在我身上,我更是老婆的一切,過去的她總是唯我是瞻,對我有著百分之兩百的注意與熱情。
而現在,這小子來了,奪走了我的一切,順理成章似的,叫我焉能不氣?
「你就不過是裝可愛而已。」我心裡這麼想,但沒有說出來。這種反感到了晚上狐小子不睡覺,亂哭亂鬧的時候,更加的明顯。
我好像要人格分裂似的,一方面,我愛狐小子愛到不行,一方面我又嫉妒他嫉妒到不行,我心裡有氣,然後這種氣久鬱不解,慢慢地自己也變得憂鬱起來。
有一天我和藍寶等老同學見面,講到這個情況,他們聽了以後大笑。
「你這跟佛洛依德說的理論完全一樣。」他說。
「啥理論?那個色情狂說啥?」我回答。
「爸爸會跟兒子搶媽媽。」他說,「伊底帕斯情結。」
「最後爸爸被兒子幹掉了,要小心。」旅白補充。
這樣啊。好吧,我算是找到解釋了,但問題還是沒有解決。
直到有一天下午,老媽和老婆好高興地在搖籃旁哄著狐小子睡覺,我接手想要抱抱他,然後被老媽阻止了。
「爸爸不要,喔,不要爸爸,爸爸最笨手笨腳囉。」老媽這麼對狐小子隨便亂說。
我當時一聽,不禁怒火攻心,按捺許久的情緒終於爆發。
「不抱就不抱!你們以後就不要再叫我抱!叫他滾!」我大聲咆哮,然後氣呼呼地走進和室。
家人被我這樣一吼都呆了一下,然後是一陣的靜默。
我坐在和室的椅子上,氣得發抖。一方面覺得自己受了很大的委屈,一方面又覺得自己真是神經病,發那麼大的脾氣幹嘛。
我仔細回想,狐小子到這世上來的這些日子,我好像做什麼都被人家嫌。然後,這小子奪走了我的一切,奪走家人對我的注意,奪走了我應該享受的關愛…。
然後我又想到,他根本稱不上是小孩,他跟個真人玩具沒什麼兩樣:除了睡,就是吃、哭、生氣。你跟他講話他理都不理你,眼睛也是視而不見地看著遠方,只有沒事的時候一個人對著天花板傻笑,那時還算蠻可愛的。
我討厭他,討厭透了,可這傢伙卻是我的小孩,以後還要繼承我的遺產什麼的,叫我哪受的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和室想了很久,總不想上樓去睡覺。我認真地在想,我是不是病的很嚴重,該不該去掛號看心理醫生?
然後日子就這麼過去,狐小子依舊吵鬧,我依舊要忍受他的哭聲,還有他的溢奶決活。
新生兒溢奶是司空見慣的,狐小子自然也不例外。事情往往就是這麼發生,他先是不安急躁的抓啊抓的,然後定住不動,接著奶就從口邊,像劉雪華的眼淚一般無聲無息的流下。
看到狐小子溢奶,大人們自然是一陣手忙腳亂,這還是有預警的部分。
有好幾次,我溫馨地抱著狐小子,想說帶他看看家裡的樣子,到處走走。狐小子也很乖的趴在我肩上,我一面抱他,一面唱歌,然後歌還沒唱完,肩膀就濕了一大片。
有段時間,我一星期衣服總要濕個三次,真想把狐小子改名叫「要濕丸」。
這種又濕又悶又鬱卒的生活,伴著我過了兩個月,轉眼間我又要回法國了。
狐小子一天天的長大,出國前一天的早上,他在床上醒著,老婆陪著他玩玩具,我在樓下忙著打包行李。然後老婆跑下樓,要我去看看他。
「來跟你兒子說話。」她說。
我走上樓,看到狐小子躺在床上,眼睛活靈活現的,他看到了我。
那真是一種奇妙的感覺,他怎麼長大了?我心中一陣溫暖。
「咕~咕,哈~~啊」狐小子看來心情很好,看到我亂說一氣。
我笑了起來,也學他「咕~咕,哈~~啊!」的叫。
狐小子笑了,臉上的笑容很大,我從沒見過,而且維持了很久。
「咕~嘰咕!」他講著外星話。
「咕~~」我也逗他,心裏好快樂。正想著要教他講「爸爸」,就看他迅雷不及掩耳的,嘴邊又流下了劉雪華式眼淚的奶水來。
一時間,我和老婆手忙腳亂。
出國的晚上,我握著老婆和狐小子的手,在床邊禱告。禱告完老婆已經是滿臉淚水,我們相擁,久久說不出話來。
狐小子倒是很安靜,這小子似乎還不知道他老爸要離開這麼久時間,也算是他的福氣吧。
出門前,我整理好隨身行李,然後親了老婆和狐小子一下,狐小子仍然是一號表情,看不出什麼情緒的波動。
其實,我也是。到出大門之前,我都不覺得我要出遠門,要回史堡了,只是覺得這好像又是另外一個夜晚,要去不遠的超市買東西一樣。
我拉開花園的鐵門,出去,然後關上。這時候家裡客廳的窗戶的窗簾被拉開,透過光線,我看到一大一小的人影,是老婆和狐小子,站在那裡對我揮手。
而不知道為什麼,在那一刻,我眼淚奪眶而出,我也不停的對著他們揮手,直到上車,我都還不敢馬上開口講話,怕自己的哽咽聲聽起來有些怪異。
老媽把車子開上高速公路時,我閉上眼睛,腦子裡都是老婆和狐小子的模樣。我彷彿看到的狐小子帶著手套,急躁不安地揮著雙手要吃奶的樣子。
於是我想,我的產後憂鬱症若不是還要持續一段時間,就是已經變種,成為別後相思症了。
這真是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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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3/2005
去他的反分裂法

對 一個了無新意的法律,本來是不需要太多的反應的,特別當這個法律是「外國」立法機關制定的時候。
隨著中國人大審核反分裂法的時間逼近,台灣島內似乎瀰漫著一種交雜憤怒與失望的情緒,當然,更多的是冷感與麻木。
中國說台獨就要對台動武,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甚至開宗明義地把台灣納入中國的領土中。正常來說,按照憲法所制定的法律不過是將憲法的精神給明確化了而已。那麼過去不抗議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為何現在就大張旗鼓地抗議反分裂法呢?

我們眼睛看的到法律,卻看不到憲法。如果說中國從來未真正落實他們憲法的精神,那又何必擔心他會落實法律的意旨呢?抗議反分裂法,當然無可厚非,但之前存在了那麼久的憲法規定,為何台灣的媒體和政治圈都視而不見呢?
或許應該這麼說,我們只看到了我們想看到的東西,卻忘了其他的東西也是依然地存在著?問題擺著,問題依然還是存在,不會自己消失。這種簡單的道理卻被大家遺忘很久了,反分裂法同時間造成了媒體與政客們精神分裂,大家依然繞著圈圈不肯出來,就像在華府抗議的人群一般。
中國的意圖再清楚也不過:這只是一個戰略上的「造勢」行動,算是統一的開胃小菜,中國根本不在意法律是怎麼通過怎麼規定的,只要他的政治體制維持現狀,所有的法律都是可以被妥協的。之所以大張旗鼓地說要通過反分裂法,目的只有幾個:對國內的激昂民族主義有所交代、牽制住台灣維持現狀、製造議題並透過間接的方式影響台灣政治生態,進而掌握兩岸談判的主動權。這是個一石數鳥的妙招,而這塊打鳥的石頭長什麼樣,根本不重要。
反過來看,如果今天台灣政府真的自認為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那麼對中國發聲的機構,應該是外交部,而不是陸委會。行政院大陸事務委員會就是這樣一個尷尬的機構。奇怪的是,我們一方面可以說兩岸事務具有特殊性,需要專責的機構來處理,一方面又可以漠視這個特殊性,把主權獨立與干預內政喊的漫天作響,挺直腰桿大罵中國政府的野蠻與卑劣:我們是不是也精神分裂了?
李肇星氣焰囂張的對媒體說,台灣是地區,哪來的憲法?大家都會說他睜眼說瞎話:如果台灣沒有憲法,中國又何必在意台灣修憲?同樣地,台灣大罵中國干涉內政,違反聯合國憲章,也是多此一舉:中國政府干涉他國內政和違反聯合國憲章也不是今天才做的,你對大家說歹徒是歹徒,歹徒早就知道了,他會在乎你多說了這句話嗎?而大家也會因為你說他是歹徒而改變立場嗎?
姚嘉文呼籲朝野各界要冷靜思考,勿隨中國起舞,確實,我們也是該冷靜思考一下的時候了-那些明明擺在眼前卻故意視而不見的困難,那些在國際強權角力下不得不順勢而為的外交做法。中國的鷹派正得意著認為,他們不讓台灣人民存有獨立幻想的作法已經獲得了效果,他們沒說錯:追求獨立自主的台灣人民確實別再幻想了:台灣應該看清楚眼前的障礙,台灣應該審時度勢做好正確的判斷。國際情勢並不是台灣所一廂情願認為的那樣理所當然,我們有多少籌碼可以跟這個對手玩權力遊戲?
而反分裂法呢?三個月以後有誰還會記得反分裂法?去他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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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3/2005
從巴別塔談公義與和平宣言

我總是覺得,一本書最難的部分,是開頭和結尾。同樣地,一本書最吸引我的部分,也是開頭和結尾。我是個基督徒,對於聖經-這本號稱全世界最暢銷的書,最吸引我的,最有趣的也最困難的部分,正是開頭與結尾的章節。「巴別塔」,就是聖經創世紀裏很有名的一個故事。
巴別塔的故事
聖經「創世紀」第11章:
11:1 起初天下的人只有一種語言,使用一種話。
11:2 他們在東方一帶流浪的時候來到巴比倫平原,在那裏定居。
11:3 他們彼此商量:「來吧!我們來做磚頭,把磚頭燒硬。」於是他們用磚頭來建造,又用柏油砌磚。
11:4 他們說:「來吧!我們來建造一座城,城裏要有塔,高入雲霄,好來顯揚我們自己的名,免得我們被分散到世界各地。」
11:5 於是,上主下來,要看看這群人建造的城和塔。
11:6 他說:「他們是同一個民族,講同一種話;但這只是一個開始,以後他們可以為所欲為了。
11:7 來吧!我們下去攪亂他們的語言,使他們彼此無法溝通。」
11:8 於是上主把他們分散到全世界,他們就停止造城的工程。
11:9 因此這座城叫做巴別【28】;因為上主在那地方攪亂了人類的語言,把他們分散到世界各地。
這個故事有幾個很有趣的地方,有些是語意上的暗示,例如上主說「我們」下去擾亂他們的語言,這個「我們」指的是誰?又如上主將人類分散到全世界,是為了不使人類因為狂悖而滅亡,或是不願人類超越上主?豎立巴別塔的這座城池最終沒有完成,這又象徵了什麼?
當然,像這種延伸的討論,主要還是因為語言上的障礙所發生的。但無論如何,巴別塔的故事被許多人所引用,並經常作為檢視民族主義與國家主義的批判經典之一。或許我們可以這麼說,世界主義者的願望,就像建造一座巴別城般地遙不可及,而國家主義者的堅持,想像與創造出同一個民族與同一種文化的「共同體」,不也正在建造著另一座巴別?
這世紀的教會
我是基督徒,我的教會是長老教會。在台灣,長老教會是很有趣的一個教會團體,基本上教會的管理與方針是由長老與牧師共同「合議」進行的。這是一個具有民主機制的教會機構,而眾所皆知的,長老教會也從不吝惜表達他們對於世俗政治的觀點及看法,特別是對自由民主的需求以及對公義的渴望。但這也是最常被外界所批評的一點:為什麼宣傳神的國度的教會,要去管人的國度的事呢?
當然,這種質疑或許是太泛泛了些。因為長老教會,這一個最具有台灣本土味道的教會團體,之所以熱衷於台灣這塊土地的政治事務,事實上和台灣社會的歷史發展有著相當的關係的。在我的理解上,長老教會入世的出發點其實極為單純:當我們看到不公義的事,看到強凌弱,眾暴寡的現象,我們應該選擇袖手旁觀,或是義無反顧?
也因此,在戒嚴的時代,在威權統治的時代,會有長老教會的牧師及會友去關心政治犯的議題,關心政治受難者的議題。因為政治是一項最容易,也最能夠直接反映出「公義」這個主題的工具。但同時,政治也是一種極容易將大家的焦點集中到「政治本身」,而非「公義」這個主題的工具。也就是說,當長老教會涉足政治,人們很容易被「教會干政」這種現象所吸引,卻往往忘記了「教會為什麼干政」的原因,甚至於教會自己,似乎有時也忘記了「教會為什麼干政」這個問題。
連宋會之前,長老教會提出「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公義與和平宣言」,在我看來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台灣媒體把焦點放在「長老教會支持台獨」與「長老教會不挺阿扁」這種議題上,卻對於為何提出公義與和平這個觀點置若罔聞,即使「黃昭堂提醒,不應將〈公義與和平宣言〉的發表,單純視為對政黨合作的擔憂,長老教會向來發表宣言都是以相當宏觀的角度在看問題,而且他們一向關心台灣前途,並不是現在才跳出來。在國際情勢急遽變化的當下,大家更應該注意台灣未來在國際上的地位問題如何解決。(新台灣,第4661期)」然而,這些動作卻只是更模糊了教會原來所關切的主題,人道精神與公義和平被政治策略操作所掩蓋,甚至這份宣言,也是有問題的。
這不但是宣言的做成,是否能夠代表長老教會教友總體意志的問題,(長老教會的教友在政治上未必都是獨派的支持者)甚至於宣言的本身也有問題。宣言第一段昭示「台灣主權獨立是政黨合作應堅持的基礎」,這種宣稱用在政治佈告中雖然無可厚非,但使用在教會的宣言中,卻是不適當的。
國家主權不該是宣言所應該置喙的議題。一方面,主權作為一種假設的理論,這種理論是可以也應該被討論的。然而宣言卻將主權與和平、公義全部綁在一起,不但混淆了教會的訴求,更是把主權當成和平與公義的神主牌-主權獨立成為凌駕政治領導方針的最高原則,而不是神的意旨。另一方面,國家主權的意義是浮動的,每個時代,每個社會中對於國家主權的定位都不相同。然而,無論將主權視為最終的決定權或是一項人民自主的權力,均不會得到「國家主權是促進經濟發展及民生需要的保護傘,失去主權,一切建設必隨之崩解。」這種結論,否則要如何解釋過去已經不被重視四十年的「台灣主權」呢?宣言這麼寫,不過就是以往的那種「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的白話版,這是把一個主張建立在虛空的主權假設之上的推論,而很難說明宣言是如何符合了神的意旨,宣言是如何結合了對基督的信仰。
這不禁讓我想到電影「拿破崙」中,當這位法蘭西皇帝被教宗指摘:「您將上帝與宗教混為一談」時,他的反駁台詞:
「你錯了!我分的很清楚!一方面,上帝是一種理論,而另一方面,宗教卻是真實的生活,它奠基了人類社會結構的基礎。我們在大革命時看到了一切,神父被送上斷頭台,教堂被洗劫一空。你沒有上帝還是活的下去,但你沒有宗教卻活不下去!」
誰的國度?凱撒或上帝?
台灣沒有「政教分離」的憲政習慣,而移植於西方憲政思想的台灣社會,似乎也不打算在政教分離上做出任何讓步。然而,世俗國家所建構的這套體制卻是建立在政教分離的思想上的。長老教會不是不能關心政治,關心時事,但當長老教會一但自任為政治的指導者,夸夸而談國家主權之時,就無法避免地應該受到人民的質疑:「你憑什麼主張國家主權?」
我是說,在政教分離的情況下,在教會自我限制的情況下,我們很難得在西方具有「政教分離」傳統的憲政體制社會中,看到如台灣基督長老教會般的政治性宣言。這讓我想起巴別塔的故事,如果今天人類不亂了口音,分散到四處,那麼人類應該遵循什麼樣的規則,才能夠不為所欲為,警慎自持呢?
可以肯定的是,這個規則不會是「國家主權」。
四大福音書中的三個福音書(馬太,馬可,路加)中,提到有關納稅的問題,或許可以讓我們再思考「誰的國度?」「誰的國家」這種問題。
22:15 法利賽人出去,彼此商議要怎樣從耶穌的話找把柄來陷害他。
22:16 他們差派自己的徒弟,會同希律黨黨徒去見耶穌,問他:「老師,我們知道你是誠實人;不管人怎麼想,你總是忠實地把上帝的道教導人,因為你不看情面。
22:17 請告訴我們你的想法:向羅馬皇帝凱撒納稅是否違背我們的法律呢?」
22:18 耶穌知道他們的惡意,就說:「假冒為善的人哪,為甚麼想陷害我?
22:19 拿一個納稅用的銀幣給我看吧!」他們給他一個銀幣。
22:20 耶穌問他們:「這上面的像和名號是誰的?」
22:21 他們回答:「是凱撒的。」於是耶穌對他們說:「那麼,把凱撒的東西給凱撒,把上帝的東西給上帝。」
22:22 他們聽見這話,十分驚訝,就離開他走了。
耶穌的話說的十分有智慧。什麼是凱撒的東西?什麼又是上帝的東西?銀錢作為一種交易工具,這是人去定出來的,如果沒有了銀錢,人就不能活了嗎?這也未必,因為錢不能吃,地上的走獸和農產才能養活我們。所以對人類來說,重要的是什麼?這應當是很清楚的。
那麼概念上來說,在上帝的國之外,存在著人類的國,世俗的國,是否可以被容許?從這段故事來看,上帝之國和世俗之國在分類的概念上似乎並沒有什麼衝突的地方,政教分離的形式也是可以被容許的,雖然事實上的衝突還是存在著:一是基督教徒對於世俗之國可能採取不合作的態度,二是世俗之國可能對基督教徒的不合作採取迫害的行動。從世俗之國的眼光來看,耶穌是一個最有名的政治犯,一千多年前羅馬對待政治犯的方式是把他們釘上十字架,而一千多年後世俗之國的方法則稍微進步了些:他們知道釘十字架是沒有用的,所以改用法律這種無色無味的工具,去對抗這些人。
我在大學時代有幸去參加了一次長老教會辦的神學研習營,其中有一位演講者,他叫什麼名字我忘了,但他所說的話,卻讓我永誌不忘。
他這麼說著,「在台灣,人都是敬畏人,而不是敬畏神。」「各位不妨想想,你是敬畏人呢,還是敬畏神?如果你是敬畏神,按照神的意旨去行事,那麼就算那人有再大的權力,你也不需要怕他,你又何必怕人呢?難道人會勝過神嗎...」
這句話給了我這個基督徒很大的啟發,但同時我也會猶豫,神的意旨是什麼呢?
難道是國家主權?難道是台灣獨立?難道是人所宣稱的前提?在世俗的國度上,在神的國度裡,如果我們沒有謙卑的心去發現神與人之間合宜的關係,而以各自的政治立場為前提,以個人所理解的政治主張為前提,並藉以評斷人的善惡,這難道是教會應得的權柄麼?
除去凱撒的東西,在我看來,長老教會的公義與和平宣言,或許剩下的也不多了。

12:15 發表於 雜感狂想 | 永久網址 | 留言 (0) | Email thi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