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3/2005

產後憂鬱症



其實,自從狐小子出生以後,我們家有了不小的轉變。

最高興的莫過於狐小子的阿公阿媽(當然也包括了外公外婆),尤其是狐小子的阿媽,樂的每天抱孫子玩,完全忘記她的脊椎與五十肩的疼痛。

狐小子的阿公也不遑多讓,這位年逾半百,退休前是國家級拳擊裁判,一日不動就會唉唉叫的老先生,居然可以忍住二個月不打他心愛的小白球,真是令人意外。

家裡的氣氛一下活潑許多,尤其是過年。從出國以後,家裡再沒有過一次熱熱鬧鬧的年,老媽也懶得去布置。今年卻不一樣,孫子來了,得買花買東西裝飾一下家裡的喜氣才行。

於是某天下午我就看到老媽一個人抬進一盆好大的蘭花,放在客廳裡。我忙問這是在幹什麼?

「過年啊!」老媽爽快的回答。

孫子的魅力果然不同凡響,過年我們也吃的快快樂樂的,一家人還在飯桌前拍了照。

另一方面,狐小子對於婆媳關係也有很大的幫助。老婆和爸媽從此有了新的話題,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這小子身上。老婆也藉著兒子的光芒和家人們交心:這可是從未有過的狀況,遠在台北教書的她,是第一次和老爸老媽相處這麼久。原本我們還擔心會不會有些生活上相處的問題,但很顯然的,這些問題都被狐小子檔下來了。

天大地大,孫子最大,這是狐家家法,動他不得。這小子用「寶貝蛋」三個字還不夠稱呼,以老媽的正確詞彙形容,此君應該算是「小祖宗」,當之無愧。

然而,狐小子可不好相處,這從他出生時就看得出來。一頭濃密的黑髮,帶著倔強的哭聲,老是皺著眉頭注視人(有時還會瞪一下),正應了老爸的那句台語名言:

「頭毛多,難剃頭。」(雙關語,也就是很難伺候的意思。)

滿月之前,我和老婆從未一晚好眠過。尤其是他剛出生那三天在馬偕,簡直比當兵查哨還痛苦。

狐小子剛出生,老婆傷口未癒,又要被嬰兒室的護士催去餵奶,於是我只好幾乎二十四小時不眠不休的守著床頭,準備用輪椅推老婆下樓去餵奶。然後,再回到樓上的房間待命。

其間訪客川流不息,雖然很高興,但也真是累壞了。

到達坐月子中心後,本來以為可以好好的休息了,結果,並沒有。坐月子中心鼓勵餵哺母奶,我和老婆也很贊成。但問題來了,生產後初期,老婆的奶水量根本不夠,加上餵哺方式不對,乳頭常常受傷。

有天晚上她到樓下的育嬰室去,試著用擠乳器擠出幾滴母奶。結果努力了近四十分鐘,居然只擠了20CC不到的奶水。

疲憊、難過、羞愧與挫折趕在一瞬間爆發,她回房間的時候難過的痛哭。

我一點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安慰她,沒事的,大不了餵狐小子喝配方奶就是了,不要急。

「我覺得我有產後憂鬱症。」老婆說。

「不要說你有,我也有啊。」我回答。

不是開玩笑,這可是我的肺腑之言。

老婆產後的疲累,我感同身受。身為狐小子的老爸,我不但要照顧老婆,哄哄狐小子,還要應付熱情的客人們。初期這樣也就算了,只是少睡一點,還算可以忍受,可是到了後來,我發現全家的重心居然全部跑到這小子身上來,而且連老婆的心裡都只有這小子時,不禁大發醋勁起來。

這真的很神經病,我知道。但我發現我居然會和自己的兒子吃醋時,著實吃了一驚。

我好像變成雙重人格似的。一方面,我努力想作一個好爸爸,練習包尿片和抱小孩的技巧,一方面,我又嫉妒自己的小孩,覺得我自己受到了冷落。

從小我就是家裡的天之驕子,爸爸、媽媽、妹妹都會把焦點放在我身上,我更是老婆的一切,過去的她總是唯我是瞻,對我有著百分之兩百的注意與熱情。

而現在,這小子來了,奪走了我的一切,順理成章似的,叫我焉能不氣?

「你就不過是裝可愛而已。」我心裡這麼想,但沒有說出來。這種反感到了晚上狐小子不睡覺,亂哭亂鬧的時候,更加的明顯。

我好像要人格分裂似的,一方面,我愛狐小子愛到不行,一方面我又嫉妒他嫉妒到不行,我心裡有氣,然後這種氣久鬱不解,慢慢地自己也變得憂鬱起來。

有一天我和藍寶等老同學見面,講到這個情況,他們聽了以後大笑。

「你這跟佛洛依德說的理論完全一樣。」他說。

「啥理論?那個色情狂說啥?」我回答。

「爸爸會跟兒子搶媽媽。」他說,「伊底帕斯情結。」

「最後爸爸被兒子幹掉了,要小心。」旅白補充。

這樣啊。好吧,我算是找到解釋了,但問題還是沒有解決。

直到有一天下午,老媽和老婆好高興地在搖籃旁哄著狐小子睡覺,我接手想要抱抱他,然後被老媽阻止了。

「爸爸不要,喔,不要爸爸,爸爸最笨手笨腳囉。」老媽這麼對狐小子隨便亂說。

我當時一聽,不禁怒火攻心,按捺許久的情緒終於爆發。

「不抱就不抱!你們以後就不要再叫我抱!叫他滾!」我大聲咆哮,然後氣呼呼地走進和室。

家人被我這樣一吼都呆了一下,然後是一陣的靜默。

我坐在和室的椅子上,氣得發抖。一方面覺得自己受了很大的委屈,一方面又覺得自己真是神經病,發那麼大的脾氣幹嘛。

我仔細回想,狐小子到這世上來的這些日子,我好像做什麼都被人家嫌。然後,這小子奪走了我的一切,奪走家人對我的注意,奪走了我應該享受的關愛…。

然後我又想到,他根本稱不上是小孩,他跟個真人玩具沒什麼兩樣:除了睡,就是吃、哭、生氣。你跟他講話他理都不理你,眼睛也是視而不見地看著遠方,只有沒事的時候一個人對著天花板傻笑,那時還算蠻可愛的。

我討厭他,討厭透了,可這傢伙卻是我的小孩,以後還要繼承我的遺產什麼的,叫我哪受的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和室想了很久,總不想上樓去睡覺。我認真地在想,我是不是病的很嚴重,該不該去掛號看心理醫生?

然後日子就這麼過去,狐小子依舊吵鬧,我依舊要忍受他的哭聲,還有他的溢奶決活。

新生兒溢奶是司空見慣的,狐小子自然也不例外。事情往往就是這麼發生,他先是不安急躁的抓啊抓的,然後定住不動,接著奶就從口邊,像劉雪華的眼淚一般無聲無息的流下。

看到狐小子溢奶,大人們自然是一陣手忙腳亂,這還是有預警的部分。

有好幾次,我溫馨地抱著狐小子,想說帶他看看家裡的樣子,到處走走。狐小子也很乖的趴在我肩上,我一面抱他,一面唱歌,然後歌還沒唱完,肩膀就濕了一大片。

有段時間,我一星期衣服總要濕個三次,真想把狐小子改名叫「要濕丸」。

這種又濕又悶又鬱卒的生活,伴著我過了兩個月,轉眼間我又要回法國了。

狐小子一天天的長大,出國前一天的早上,他在床上醒著,老婆陪著他玩玩具,我在樓下忙著打包行李。然後老婆跑下樓,要我去看看他。

「來跟你兒子說話。」她說。

我走上樓,看到狐小子躺在床上,眼睛活靈活現的,他看到了我。

那真是一種奇妙的感覺,他怎麼長大了?我心中一陣溫暖。

「咕~咕,哈~~啊」狐小子看來心情很好,看到我亂說一氣。

我笑了起來,也學他「咕~咕,哈~~啊!」的叫。

狐小子笑了,臉上的笑容很大,我從沒見過,而且維持了很久。

「咕~嘰咕!」他講著外星話。

「咕~~」我也逗他,心裏好快樂。正想著要教他講「爸爸」,就看他迅雷不及掩耳的,嘴邊又流下了劉雪華式眼淚的奶水來。

一時間,我和老婆手忙腳亂。

出國的晚上,我握著老婆和狐小子的手,在床邊禱告。禱告完老婆已經是滿臉淚水,我們相擁,久久說不出話來。

狐小子倒是很安靜,這小子似乎還不知道他老爸要離開這麼久時間,也算是他的福氣吧。

出門前,我整理好隨身行李,然後親了老婆和狐小子一下,狐小子仍然是一號表情,看不出什麼情緒的波動。

其實,我也是。到出大門之前,我都不覺得我要出遠門,要回史堡了,只是覺得這好像又是另外一個夜晚,要去不遠的超市買東西一樣。

我拉開花園的鐵門,出去,然後關上。這時候家裡客廳的窗戶的窗簾被拉開,透過光線,我看到一大一小的人影,是老婆和狐小子,站在那裡對我揮手。

而不知道為什麼,在那一刻,我眼淚奪眶而出,我也不停的對著他們揮手,直到上車,我都還不敢馬上開口講話,怕自己的哽咽聲聽起來有些怪異。

老媽把車子開上高速公路時,我閉上眼睛,腦子裡都是老婆和狐小子的模樣。我彷彿看到的狐小子帶著手套,急躁不安地揮著雙手要吃奶的樣子。

於是我想,我的產後憂鬱症若不是還要持續一段時間,就是已經變種,成為別後相思症了。

這真是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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