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3/2005
從巴別塔談公義與和平宣言

我總是覺得,一本書最難的部分,是開頭和結尾。同樣地,一本書最吸引我的部分,也是開頭和結尾。我是個基督徒,對於聖經-這本號稱全世界最暢銷的書,最吸引我的,最有趣的也最困難的部分,正是開頭與結尾的章節。「巴別塔」,就是聖經創世紀裏很有名的一個故事。
巴別塔的故事
聖經「創世紀」第11章:
11:1 起初天下的人只有一種語言,使用一種話。
11:2 他們在東方一帶流浪的時候來到巴比倫平原,在那裏定居。
11:3 他們彼此商量:「來吧!我們來做磚頭,把磚頭燒硬。」於是他們用磚頭來建造,又用柏油砌磚。
11:4 他們說:「來吧!我們來建造一座城,城裏要有塔,高入雲霄,好來顯揚我們自己的名,免得我們被分散到世界各地。」
11:5 於是,上主下來,要看看這群人建造的城和塔。
11:6 他說:「他們是同一個民族,講同一種話;但這只是一個開始,以後他們可以為所欲為了。
11:7 來吧!我們下去攪亂他們的語言,使他們彼此無法溝通。」
11:8 於是上主把他們分散到全世界,他們就停止造城的工程。
11:9 因此這座城叫做巴別【28】;因為上主在那地方攪亂了人類的語言,把他們分散到世界各地。
這個故事有幾個很有趣的地方,有些是語意上的暗示,例如上主說「我們」下去擾亂他們的語言,這個「我們」指的是誰?又如上主將人類分散到全世界,是為了不使人類因為狂悖而滅亡,或是不願人類超越上主?豎立巴別塔的這座城池最終沒有完成,這又象徵了什麼?
當然,像這種延伸的討論,主要還是因為語言上的障礙所發生的。但無論如何,巴別塔的故事被許多人所引用,並經常作為檢視民族主義與國家主義的批判經典之一。或許我們可以這麼說,世界主義者的願望,就像建造一座巴別城般地遙不可及,而國家主義者的堅持,想像與創造出同一個民族與同一種文化的「共同體」,不也正在建造著另一座巴別?
這世紀的教會
我是基督徒,我的教會是長老教會。在台灣,長老教會是很有趣的一個教會團體,基本上教會的管理與方針是由長老與牧師共同「合議」進行的。這是一個具有民主機制的教會機構,而眾所皆知的,長老教會也從不吝惜表達他們對於世俗政治的觀點及看法,特別是對自由民主的需求以及對公義的渴望。但這也是最常被外界所批評的一點:為什麼宣傳神的國度的教會,要去管人的國度的事呢?
當然,這種質疑或許是太泛泛了些。因為長老教會,這一個最具有台灣本土味道的教會團體,之所以熱衷於台灣這塊土地的政治事務,事實上和台灣社會的歷史發展有著相當的關係的。在我的理解上,長老教會入世的出發點其實極為單純:當我們看到不公義的事,看到強凌弱,眾暴寡的現象,我們應該選擇袖手旁觀,或是義無反顧?
也因此,在戒嚴的時代,在威權統治的時代,會有長老教會的牧師及會友去關心政治犯的議題,關心政治受難者的議題。因為政治是一項最容易,也最能夠直接反映出「公義」這個主題的工具。但同時,政治也是一種極容易將大家的焦點集中到「政治本身」,而非「公義」這個主題的工具。也就是說,當長老教會涉足政治,人們很容易被「教會干政」這種現象所吸引,卻往往忘記了「教會為什麼干政」的原因,甚至於教會自己,似乎有時也忘記了「教會為什麼干政」這個問題。
連宋會之前,長老教會提出「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公義與和平宣言」,在我看來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台灣媒體把焦點放在「長老教會支持台獨」與「長老教會不挺阿扁」這種議題上,卻對於為何提出公義與和平這個觀點置若罔聞,即使「黃昭堂提醒,不應將〈公義與和平宣言〉的發表,單純視為對政黨合作的擔憂,長老教會向來發表宣言都是以相當宏觀的角度在看問題,而且他們一向關心台灣前途,並不是現在才跳出來。在國際情勢急遽變化的當下,大家更應該注意台灣未來在國際上的地位問題如何解決。(新台灣,第4661期)」然而,這些動作卻只是更模糊了教會原來所關切的主題,人道精神與公義和平被政治策略操作所掩蓋,甚至這份宣言,也是有問題的。
這不但是宣言的做成,是否能夠代表長老教會教友總體意志的問題,(長老教會的教友在政治上未必都是獨派的支持者)甚至於宣言的本身也有問題。宣言第一段昭示「台灣主權獨立是政黨合作應堅持的基礎」,這種宣稱用在政治佈告中雖然無可厚非,但使用在教會的宣言中,卻是不適當的。
國家主權不該是宣言所應該置喙的議題。一方面,主權作為一種假設的理論,這種理論是可以也應該被討論的。然而宣言卻將主權與和平、公義全部綁在一起,不但混淆了教會的訴求,更是把主權當成和平與公義的神主牌-主權獨立成為凌駕政治領導方針的最高原則,而不是神的意旨。另一方面,國家主權的意義是浮動的,每個時代,每個社會中對於國家主權的定位都不相同。然而,無論將主權視為最終的決定權或是一項人民自主的權力,均不會得到「國家主權是促進經濟發展及民生需要的保護傘,失去主權,一切建設必隨之崩解。」這種結論,否則要如何解釋過去已經不被重視四十年的「台灣主權」呢?宣言這麼寫,不過就是以往的那種「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的白話版,這是把一個主張建立在虛空的主權假設之上的推論,而很難說明宣言是如何符合了神的意旨,宣言是如何結合了對基督的信仰。
這不禁讓我想到電影「拿破崙」中,當這位法蘭西皇帝被教宗指摘:「您將上帝與宗教混為一談」時,他的反駁台詞:
「你錯了!我分的很清楚!一方面,上帝是一種理論,而另一方面,宗教卻是真實的生活,它奠基了人類社會結構的基礎。我們在大革命時看到了一切,神父被送上斷頭台,教堂被洗劫一空。你沒有上帝還是活的下去,但你沒有宗教卻活不下去!」
誰的國度?凱撒或上帝?
台灣沒有「政教分離」的憲政習慣,而移植於西方憲政思想的台灣社會,似乎也不打算在政教分離上做出任何讓步。然而,世俗國家所建構的這套體制卻是建立在政教分離的思想上的。長老教會不是不能關心政治,關心時事,但當長老教會一但自任為政治的指導者,夸夸而談國家主權之時,就無法避免地應該受到人民的質疑:「你憑什麼主張國家主權?」
我是說,在政教分離的情況下,在教會自我限制的情況下,我們很難得在西方具有「政教分離」傳統的憲政體制社會中,看到如台灣基督長老教會般的政治性宣言。這讓我想起巴別塔的故事,如果今天人類不亂了口音,分散到四處,那麼人類應該遵循什麼樣的規則,才能夠不為所欲為,警慎自持呢?
可以肯定的是,這個規則不會是「國家主權」。
四大福音書中的三個福音書(馬太,馬可,路加)中,提到有關納稅的問題,或許可以讓我們再思考「誰的國度?」「誰的國家」這種問題。
22:15 法利賽人出去,彼此商議要怎樣從耶穌的話找把柄來陷害他。
22:16 他們差派自己的徒弟,會同希律黨黨徒去見耶穌,問他:「老師,我們知道你是誠實人;不管人怎麼想,你總是忠實地把上帝的道教導人,因為你不看情面。
22:17 請告訴我們你的想法:向羅馬皇帝凱撒納稅是否違背我們的法律呢?」
22:18 耶穌知道他們的惡意,就說:「假冒為善的人哪,為甚麼想陷害我?
22:19 拿一個納稅用的銀幣給我看吧!」他們給他一個銀幣。
22:20 耶穌問他們:「這上面的像和名號是誰的?」
22:21 他們回答:「是凱撒的。」於是耶穌對他們說:「那麼,把凱撒的東西給凱撒,把上帝的東西給上帝。」
22:22 他們聽見這話,十分驚訝,就離開他走了。
耶穌的話說的十分有智慧。什麼是凱撒的東西?什麼又是上帝的東西?銀錢作為一種交易工具,這是人去定出來的,如果沒有了銀錢,人就不能活了嗎?這也未必,因為錢不能吃,地上的走獸和農產才能養活我們。所以對人類來說,重要的是什麼?這應當是很清楚的。
那麼概念上來說,在上帝的國之外,存在著人類的國,世俗的國,是否可以被容許?從這段故事來看,上帝之國和世俗之國在分類的概念上似乎並沒有什麼衝突的地方,政教分離的形式也是可以被容許的,雖然事實上的衝突還是存在著:一是基督教徒對於世俗之國可能採取不合作的態度,二是世俗之國可能對基督教徒的不合作採取迫害的行動。從世俗之國的眼光來看,耶穌是一個最有名的政治犯,一千多年前羅馬對待政治犯的方式是把他們釘上十字架,而一千多年後世俗之國的方法則稍微進步了些:他們知道釘十字架是沒有用的,所以改用法律這種無色無味的工具,去對抗這些人。
我在大學時代有幸去參加了一次長老教會辦的神學研習營,其中有一位演講者,他叫什麼名字我忘了,但他所說的話,卻讓我永誌不忘。
他這麼說著,「在台灣,人都是敬畏人,而不是敬畏神。」「各位不妨想想,你是敬畏人呢,還是敬畏神?如果你是敬畏神,按照神的意旨去行事,那麼就算那人有再大的權力,你也不需要怕他,你又何必怕人呢?難道人會勝過神嗎...」
這句話給了我這個基督徒很大的啟發,但同時我也會猶豫,神的意旨是什麼呢?
難道是國家主權?難道是台灣獨立?難道是人所宣稱的前提?在世俗的國度上,在神的國度裡,如果我們沒有謙卑的心去發現神與人之間合宜的關係,而以各自的政治立場為前提,以個人所理解的政治主張為前提,並藉以評斷人的善惡,這難道是教會應得的權柄麼?
除去凱撒的東西,在我看來,長老教會的公義與和平宣言,或許剩下的也不多了。

12:15 發表於 雜感狂想 | 永久網址 | 留言 (0) | Email th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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